第291章 真心与善恶

来了吗？

终于还是来了。

因为她的伤势显露了异常？

还是这几日的困境让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孙悟空以为，共同经历生死，多少有些不同了。

可如今看来，在杨戬那‘非我族类’的认知面前，那些舍身相护与朝夕相处的点滴，或许依旧脆弱不堪。

孙悟空缓缓转过头迎上杨戬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黑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努力扯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金眸中的光芒黯淡了些，像是蒙上了雾林的湿气。

他会说什么？

是驱逐？

还是恐惧？

又或是划清界限？

也好。

她本就不是来求什么回报或理解的。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寒意。

是她做得还不够多吗？

还是……妖的身份，终究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孙悟空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说出“就此别过”之类的话。

她会带着伤，独自离开这片雾林。

对他们而言，这或许也是摆脱妖物牵连的一种方式吧。

只是看着杨绫瞬间惨白惊恐的小脸，她心里那点苦涩又浓重了几分。

然而。

杨戬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少年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心中翻腾的所有话语倾泻而出。

“你是妖，对不对？我早该想到的……”

“寻常人怎会有那般身手？”

“怎会空手夺刃、断戟为棍？怎会……怎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等可怕的法术而只是受伤？”

杨戬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某种宣泄般的痛楚。

但他眼中却没有丝毫恐惧或厌恶，只有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激烈情感。

“可那又怎样？！”

杨戬几乎是吼了出来，向前一步，眼中竟隐隐泛起血丝。

“你是妖！可你救了我们！教我们本事！护着我们一路逃到这里！甚至不惜为了我们这两个累赘，身受重伤！”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沉痛的领悟。

“可那些神仙呢？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呢？他们杀我父母大哥，灭我杨家满门，连我和绫儿这样的孩子都不放过，赶尽杀绝！冷漠得像是碾死蝼蚁！”

杨戬猛地回想起带着妹妹最初逃亡的日子。

那些他们曾经怀着渺茫希望去寻访的传闻中有仙家踪迹的山门或道观，是如何漠然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甚至有人见他们形容狼狈、似有麻烦，便冷言冷语驱赶，生怕沾染因果。

世态炎凉，人心叵测。

比这山林雾气更让人心寒。

“还有那些凡人……” 他声音嘶哑，“当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流落街头，乞讨求生时，又有几人真心施舍过一碗热汤，一句暖语？多的是避之不及，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孙悟空脸上。

那目光炽热坦荡、毫无杂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全部的真挚。

“所以，我不怕你！即便你是妖，是魔，是这天地间任何不被所谓‘正道’所容的存在，我杨戬也不怕你！因为我看得清楚，谁才是真心待我们好，谁才是双手沾满鲜血却道貌岸然！”

话音落下。

在孙悟空错愕怔然的目光中，在杨绫骤然亮起、充满希望的眼神里，杨戬猛地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他跪在了潮湿泥泞的林地上，跪在了孙悟空面前。

他抬起头，仰望着她。

雨水和泪水混合着从他年轻却像是已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

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杨戬愚钝，此前多有疑虑猜忌，是我不对！如今我已明白，这世间所谓身份种族，皆是虚妄！真心与善恶，才是根本！”

“……”

“我不再仅仅是要为了报仇雪恨！我更要用这双手，保护好绫儿，保护好……保护好你！”

他目光扫过孙悟空苍白的面容和后背，痛色一闪而过。

“我不想再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们受伤，为我们挡灾！我想要力量！足够强大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一生的勇气和郑重，沉声道。

“请您……收我为徒！传我本事！杨戬在此立誓，此生必尊师重道，竭尽所能，绝不负今日之心！若有违逆，天地共诛！”

最后四个字，铿锵有力，回荡在寂静的雾林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孙悟空彻底愣住了。

金眸微微睁大，里面映着少年跪在泥泞中却挺拔如松的身影。

映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决绝和那份沉甸甸的、超越仇恨的守护之心。

心头那原本泛起的冰冷苦涩，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寒冰，瞬间消融、蒸腾。

化作一股汹涌澎湃的陌生而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

孙悟空以为杨戬会恐惧，会驱逐，会划清界限。

却没想到，他竟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白，做得如此决绝。

杨戬非但没有惧怕她的非人身份，反而彻底抛开了那层可笑而虚妄的桎梏，直指本心——

真心，假意。

善，恶。

一切的一切，他早已看得明明白白。

“姐姐！”

杨绫也终于反应过来，小脸上满是泪水，却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和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她猛地扑过来，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孙悟空的腰。

杨绫小小的身子带着颤抖，却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暖和依赖都传递过去，驱散孙悟空身上那令人心疼的寒冷和孤独。

“绫儿也不怕！绫儿永远喜欢姐姐！”

小女孩的拥抱如此用力，如此温暖，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眷恋，瞬间击中了孙悟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杨绫泪眼婆娑却充满希冀的小脸，又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目光灼灼等待她回应的杨戬。

山风穿林而过。

带来湿冷的气息。

却吹不散此刻三人之间那无形却炽热的情感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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